陶冬 - 每月专栏 坦然拥抱后工业化时代

坦然拥抱后工业化时代

一个显而易见但是市场选择不谈的事实是,中国进入了后工业化时代。经历了三十余载的投资高速增长,投资在经济中的占比在2007年之后停止了上升。

全球经济衰退掩盖了一个结构性问题:民营投资热情消失了,其背后是暴涨的劳工成本、国进民退的营商环境和一升再升的人民币汇率。哪怕政府如何通过公共投资在刺激经济,投资比率也不再上升,工业生产在经济中的占比更出现大幅回落。其结果是中期增长潜力弱化,“增长难”困扰着中国经济,“稳经济”成为年复一年的政府工作目标,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成为多数企业共通的困局。

民营投资热情衰退,是近年中国增长钝化的核心问题。重启民营投资积极性,应该是经济走出困境的正解,不过政府近年却摆出“你不投资,我帮你投”的架势,越俎代庖地成为了投资的主力。公共投资的确对短期经济增长起到了稳定的效果,不过也抻出了许多错位与失衡,这在地方财政上表现得尤其突出。同时经年不断的逆周期政策操作,令宏观政策的边际效应越来越低。中国人民银行一次降息对股市的利好影响,可能不到一个小时;国家发改委几轮专项基金推出,经济似乎不见多少反应。

中国经济出了什么问题?经济其实没有出问题,问题出在你身上、我身上、市场身上、政府身上。风动耶、旌动耶?其实是我们的心动。很多笔者的客户声称不相信中国的统计数据,可是当不好的数据出来时,他们却又抢着抛售股票。如果市场能够以后工业化的心态来观察数据,他们的反应就会平和许多,如此心态下作出的投资策略应该更明智。如果政府可以以后工业化时代的眼光来审视目前的经济形势,也可以省却不必要的政策焦虑,避免政策上的无理手,更利于长期的经济稳定和金融安全。

历史告诉我们,第二次世界大战至今,尚未出现过一个经济体,在实现从制造业向服务业转型后仍能持续维持百分之四以上增长速度的。如果中国真的已经进入了后工业化时代,中期增长速度出现结构性下降无可避免。这是经济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今天出现6%的工业增长,市场大哗。五年后再有6%的工业增长,也许分析员会击节赞好。换言之,目前我们认为“底部”的工业生产数字,可能是下一个周期的“顶部”,这就叫后工业化时代。

增长放缓也许是结构性的,但是不代表需求全部消失。中国游客一年在海外花费了1.2万亿元,去日本旅游背马桶盖回来,去韩国旅游顺带做整容,把子女送到美国寄宿学校,把培训班开到普吉岛上。这是真金实银的需求,如假包换的需求。问题出在供应端,中国的企业仍在生产钢铁、水泥、煤炭。笔者认为,中国经济的问题在于供需错位,中国经济的未来在乎供需重新匹配。通过宏观政策人为地维持供需错位,只会延续转型的痛苦,僵尸企业拖垮好的企业,并可能制造出潜在的金融风险。笔者支持去过剩产能,支持结构性改革,改革必须落到实处。

改革,尤其是国企改革,是激活民营投资的关键,是经济转型的胜负手。唯有如此,才能将经济重新推回到欣欣向荣的、可持续的增长轨道上。至于GDP增速是多少,反而不太重要,毕竟中国经济的体量已经很大,毕竟增长的质量比增长的数量更重要,毕竟人民的福祉比GDP数字更重要。

笔者相信,中国可能是战后第一个国家,在转轨至消费型经济之后,还可以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维持百分之四以上的增长。笔者预计中国的居民储蓄率,在十五年内可能由目前的28%下降到5-6%,而此成为今后若干个周期的主要增长来源。九零后的年轻人正在进入消费大军,这是一代从未经历过物质匾匮时代的消费群体,粮票、肉票、工业券对于他们属于天方夜谭,于是有着尽情消费的底气,许多人是“月光族”,他们结婚买房还把父母的储蓄率也拉下来。九零后之后很快有零零后,接下来是一零后。当年轻的一代成为消费大军的主力时,中国的储蓄率必然大幅下降。储蓄率急跌长远来看会衍生出另一些问题,不过对经济转型和今后十几年的增长却是重要的,这也是笔者对中期增长不悲观的理由。

在“用活存量”的名义下,将民间储蓄引向房地产市场,引向地方债置换,为公共财政买单,在某种意义上是在透支下一个周期的增长动力。在某种意义上,这样做也是将中国经济中最强的一环,捆绑在最弱的一环上,将经济防火墙的大门洞开。

中国经济大约十来年便会出现一次大转型。九十年代中开始,中国成为了世界加工厂,出口成为经济的主要拉力,我们在海外市场掘到了第一桶金。改革开放和经济特区等供给侧改革,是那轮经济腾飞的动力。随后的十年,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热触发了投资的井喷,带出一轮资产升值。清除国内市场壁垒、银行改革、住房改革,是那轮经济腾飞的基石。现在经济已经站到了新一个十年的门口,同样需要供给侧改革来点燃民营投资的积极性,更需要符合新一代消费者的消费热情、消费理念和消费习惯的新供应在市场主导的资源配置中产生,新型的消费和新型的供应将主导中国经济的未来。这不仅仅是投资转向消费的过程,细节更重要。同是消费故事,洋快餐在华销售一蹶不振,而洋咖啡却如日中天,这反映着人口结构、消费品味、购买习惯的变迁。同样,今天股市中股指权重公司多为银行、国企、地产商,相信十年后的股指成份一定不同。

放下对过去的执着,坦然拥抱后工业化时代的到来,去适应和制造一个新时代。未来是美好的,一个高质量的4%的增长同样美好。用大时代的眼光,看经济、订政策、避风险、找机遇。

山是山,水是水,风是风,唯一能够改变的是我们的心。当心清静了,顺势而为,其它都不难。

本文 (2016年04月07日)为在纽约全美华人金融协会(TCFA)演讲的摘录,为个人意见,并非投资建议或劝诱。